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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（第1页）
救护车的警报声在雨夜中响得凄厉。
有人被钳住双臂注射镇定药物，有人自百人足下满身血色抬出，有人在混沌中醒来，满目惊恐迷茫……
在一些人的世界里，这里充斥着欲望残酷而绝望的气息；而在另一些人的世界里，空气中只有浇彻黑夜的血腥。
深秋雨寒，暮风刺骨。
余念的大衣被浇透了，冰冷地裹在身上，五脏六腑都要被冻住一样。雨顺着头发淌下来，让她睁不开眼。
这是余念到达现场后处理的第十三个病人。她现在觉得心跳的声音很大，大到令人眩晕，手也开始发抖。她看了眼帮她按住病人的警察，然后低头，闭眼，大约十秒后，她睁开眼睛，快、准、狠地把注射器中的药物输入病人静脉。这样对病人刺激很大，但她来不及了。
身后有新抵达的医护人员拍了拍她的肩膀，余念缓缓向同事点头，然后让开位置，去寻找他交代的车号。
四周光晕很亮，声音很吵，可二者相交却碰撞出一种诡妙的静谧。
余念迈入车内，有人拉了她一把，然后分给她一张暖贴。余念想感谢，却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她的目光移向外面，血水、碎衣、痛苦的人……
车门关上前的刹那，她最后从缝隙里看到一个人。
那人举伞站在警戒线外，伞在风雨摧残下飘摇，根本遮不住冰冷的雨，而她却长身而立，一直望着某个地方。
真冷啊……感官后知后觉。
汽车启动，驶远，余念对着雨幕，内心平静下来。
“别担心。”
……
医院是个在二十四小时任何时段忙碌都不足为奇的地方，而不同寻常的是，今天最忙碌的，是一向冷清的分化病理科。作为冷门学科，这样的阵势实在是叫医疗人员短缺的分化病理科有些招架不住。
衣服还是湿的。或许是太忙了，或许是冻麻木了，余念回到医院后就扎进各病房，好像根本不会冷一样。
最后的研讨会结束，已经将近九点，余念走出最后一间病房的那一刻，终于觉得寒气再次侵入骨髓。
她站在空调暖风风口附近，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，终于松了口气。
段倾到时，看到的大概就是这样疲惫不堪的、狼狈的余念。
段倾没有走太近，但余念好像察觉到什么，忽然睁开了眼睛，警惕地向她看来。
远远的，她们的目光相会，那一刻，余念的眼神瞬间温柔下来；那一刻，段倾忽然觉得心里又苦又涩。
段倾提了提手上的热粥。余念食指轻抵唇前，向段倾走了过去。
分化病理科的病房不多，也没那么多给陪护家属住的地方，此时走廊两侧几乎摆满了折叠床，家属们或忧心忡忡，或昏昏欲睡。
“谢谢。”余念声音很轻。
宽敞的走廊因为陪护床而变窄，她们并肩走着，段倾不知道余念想谢什么，也不想知道。
段倾只是看着余念湿透的衣服和头发，就觉得一定很冷，“很冷，去换身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“衣服是放在我办公室备用的，洗完还没穿过。”
余念看着段倾从袋子里拿出一件休闲衬衫，一条黑色长裤，还有厚外套，毛巾……
她永远这么有条不紊，余念想。
“谢谢。”
余念接过衣服，段倾很自然地要出去。
“我们一般就在这换个白大褂，那边随时有可能进人，你……帮我挡一下，可以吗？”
这借口很没脑子，余念说完就觉得自己是智商冻低了。
段倾没说话，但是很听话地转过身，挡在门那一边。
这情景有些不自在，却又莫名地和谐。
感情是很微妙的东西，它总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变得愈加深刻、愈加动人。譬如你出现在了我最狼狈、最脆弱的时刻，我不会觉得不安，不会无地自容，我只会觉得，你出现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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